Mao Lizi

以自身乐趣为目的的艺术

彭锋

毛栗子(Mao Lizi)是一位富有探索精神的画家。从70年代末星星美展时期的风景,到80年代中期开始的带有明显观念性的照相写实,再到90年代开始的具有明显的后现代和东方主义的佛像系列,直到最近这些年发展起来的抽象花非花系列,和抽象与照相写实结合的刮刀系列和残荷系列,毛栗子在不断地自我超越。推动这种超越的动力,不是探求艺术真谛的宏大抱负,而是一个画家的基本要求。我们为什么要画画呢?如果要探求真理,画画不如哲学和科学那么直接。如果要积累财富,画画不如实业和买卖那么有效。画画为的是一种乐趣。本来是件好玩的事,结果因为承载过多外在目的而变得艰辛无比,那就违背了艺术的本性。艺术的真谛,不是艺术家们苦苦追求的目的;而是艺术家转念想通了生活的真谛。死亡是生命的目的,但活着才是生命的真谛。我们附加在绘画上的那些目的,如同死亡之于活着。画画本身的乐趣构成艺术的真谛,如同好好活着构成生命的真谛一样。

也许我们可以从康德、维特根斯坦和海德格尔等西方大哲那里找到这种观点的种种渊源,但是它其实是一个非常地道中国文人画观念。差不多一千年之前,苏轼就提醒人们不要为书画所累。苏轼本人酷爱书画,有一天他突然醒悟:“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生死而重于画,岂不颠倒错谬失其本心也哉?”按照苏轼的逻辑,生死是本,书画是末,如果轻生死而重书画,那就是颠倒错谬、舍本求末。在苏轼眼里,历代名家无不为这种颠倒错谬所累,无不为这种舍本求末所病。我想补充的是,破除这种颠倒错谬,不仅可以祛病强体,而且可以获得真正的艺术,即以自身乐趣为目的的艺术。毛栗子画画,就是由画画的乐趣所支撑。他不断变化风格,也是追求乐趣所致。画画是毛栗子生命的一部分,只有无趣可以阻止他画画。

虚实结合的推进与超越

在给毛栗子带来乐趣的那些不同风格的作品中,我特别喜欢他的刮刀系列和残荷系列。这两个系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将抽象与照相写实结合起来。这种结合,也许算不上毛栗子的首创,但是在毛栗子这里有了特别的意义。毛栗子生活在诞生齐白石的国家里,齐白石创造的工笔和写意结合的样式,对于这个国家的人民几乎家喻户晓。我们看毛栗子的这类作品时,会自然而然地将它们与齐白石的作品联系起来,而不会与国外某某画家联系起来。事实上,启发毛栗子创造这种样式的,还真是齐白石。如果我们将毛栗子的这类作品,与齐白石的对照起来解读,我们就很容易看到艺术家所做的创造性转换。包括艺术在内的无论什么领域,彻底的独创都不太现实,更多的是创造性的转换。尽管照相写实技术不是毛栗子的发明,但是如果从齐白石的角度来看,毛栗子用照相写实技术画出来的刮刀和树枝,无疑是对工笔草虫的推进和超越。尽管抽象不是毛栗子的发明,但是如果从齐白石的角度来看,毛栗子用现代抽象方式画出来的残荷和泥墙,无疑是对写意花卉的推进和超越。从中国艺术史叙事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将毛栗子的这类作品视为齐白石的当代样式,因为它们与齐白石的作品有模拟关系,既相似又不同。

无形中的巨大欺骗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毛栗子的不同所引起的一些新问题。齐白石作品中的工笔和写意无论多么不同,它们都可以归结到绘画的领域中,也就是说都能够让人看出来是画出来的,因为不管齐白石笔下的草虫画得如何精细,它们都不够逼真,它们都是抽象的产物而不是照相的结果。但是,由于当代艺术中现成品的盛行,由于摄影的普遍加入,齐白石精细的草虫在当代绘画中就有可能转换成现成品的植入和照片的拼贴。因此,不少观众将毛栗子作品中的刮刀和树枝误以为现成品。当观众突然意识到它们是毛栗子用照相写实技术制作的幻觉效果之后,就会产生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这是一种地道的观画的感觉。绘画就是欺骗,这是古希腊以来无数绘画大师信奉的信条。观众只有产生被欺骗的感觉,才会为眼前的作品所折服。

不过,我所关注的还不是毛栗子用照相技术所制造的幻觉效果。照相写实已经不再新鲜,对于有经验的眼光来说,再强烈的欺骗也不容易产生震惊的效果。我所看重的是另一种欺骗,也就是抽象的欺骗。其实,毛栗子作品中的抽象部分并不抽象,它们本身就是真实的现成品。我们在毛栗子作品中看见的泥墙就是真实的泥墙,那些氤氲的颜色就是真实的颜色。一旦我们明白了这层含义,就会产生一种巨大的欺骗感,形成强烈的心理激荡。在这里真假、虚实、有无形成的交错转换和张力,正是毛栗子作品让人入迷的地方。